致这个时代与以后的时代
Jun 15th, 2009 | 目录: 生活一
唐人陈子昂在他三十六岁那一年,由于工作上受到了排挤,意见不受上司采纳,愤而写下了著名的《登幽州台歌》: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
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虽然这首诗被后世的评论家们考证出与屈原的《远游》部分段落极其相似:
唯天地之无穷兮,
哀人生之长勤。
往者吾不及知兮,
来者吾不闻。
但毋庸置疑的,陈子昂的诗句仍以它优雅跌宕的韵律与绝顶苍凉的气概而为后世所熟知传诵,千年不已,它的寿命将比我们中绝大多数人——如果不是所有人——都更长久。这首诗让公元六九七年得以永远被记载下来,在那一年发生了一件对于初生的唐王朝十分重要的大事,那就是契丹叛唐。唐将武攸宜率部出征讨伐,两军尚未交手,唐军先头部队已大败。军中将士恐慌,军心不定。在此危急时刻,担任参谋的陈子昂直谏主帅武攸宜,两人发生了意见上的龃龉,继而上升到争吵,继而陈子昂被降职,以方便主帅武攸宜尽快结束这一场不愉快且不必要的风波——参谋能够做的事,军曹不能,哪怕他是keroro也不能。
接下来便是整个故事的转折点,历史的聚光灯从两军对峙、风萧马嘶的战场移开,它追随的是那个被粗暴地扫到一边、无人理会的新任军曹。其他的一切,包括武攸宜、契丹、大军、军心跌宕的危局、坠崖而死的唐前军总管和他全军覆没的将士,都变成故事里灰扑扑的背景,轮廓淹没在舞台的余光中模糊不清。没人关心他们后来怎样,也没人在意这场战争的结局。
这一刻是如此微不足道,任何生活在公元六九七年的人都根本不会关心这个叫陈子昂的loser去哪里、做什么。可这一刻却又是那么著名,以至于在那之后的千百年来,有无数代人前仆后继的目光都落在那个失意离去的人身上,看着他缄默离开,登上那座名叫蓟北楼、也叫幽州台的城楼(故址位于今北京市大兴区),并且写下了四句诗——于是一举点亮了他自己、他的时代,以及今后所有的日日夜夜。传说仓颉造字,天雨粟,鬼夜哭。汉字在炎黄文化中一直作为一种有强大灵力的存在而被世代敬畏奉养。陈子昂写下的二十二个字,可以看作是汉字那强大力量的再一次印证。
二
这四句诗之所以如此强大,是因为它真切地描写了我们中的绝大多数人都曾面对的那个状态:当你度过粉红色棉花糖的懵懂童年,当你终于学会将目光从自己的物质需求中抽离,当你不可抑制地感受到你那独一无二自我的存在……就在那个时刻,每人都有,只有一次,你突然惊骇地看到——仿佛你第一次睁开双眼——你竟然是如此无牵无挂地漂浮在时间的正中央,往前看去只有苍茫,往后看也同样,陪伴你的除了可眷恋却脆弱无比的生灵,就只有永恒沉默的天地。
战国屈原是这样,他看到了楚国的倾颓、荣誉的破灭、君王的误解、小人的攻讦,于是他绝望,他相信天地将终止于此,一切将灰飞烟灭,狡诈的秦王将挟地狱的腥风扫荡六国,随之一同毁灭的不仅是故国的传承,还有他所信仰的古老的道德与高贵的人伦。他无从反抗,或者说,只能用自裁来反抗。
陈子昂也是这样,他像任何一位第一流的诗人一样,“国家不幸诗家幸,赋到沧桑句便工”。仕途始终不得意,满腔热血空捐的人生并没有给他以翻盘的机会。不到五年他就死了,据说是武三思指使人迫害他下狱,很快便冤死狱中。四十不惑的年纪,人生的谜团正逐渐在眼前现出一些近乎真实的轮廓,可就在此时,生命的果实却被活活自虬健的枝干上拧下。
忠臣良将的结局似乎永远是被奸臣贼子所迫害致死,这个过程是如此程式化,以至于我最初读到时,竟然意识不到那是一千三百多年前,梧丘上一声溅血的鹃啼。
三
我常常想,当年的屈原、陈子昂,当他们遥望那空茫的、看似永不会到来的未来时,他们究竟有没有一丝一毫地试图去猜想。
如果他们在天有灵,看到那之后的年年岁岁,岁岁年年,一个时代紧跟着一个时代的脚步跑下去,紧迫得仿佛有恶鬼追着脚后跟。他们看到比一棵柏树年龄更短的唐、宋、元、明、清,然后是短暂的乱世,让人无以名之,或许就会像五代十国一样被若有若无地忽略,然后——
戛然而止。
他们直直冲过来,如果刹得不够快,就会撞上我的鼻尖。
该我了。
该我了吗?真的该我了吗?
我以为这一切还很遥远。
我以为横亘在历史与我之间,有茫茫不尽的风沙。
我以为世界就终结在这个时刻,它被叫做永远的“现代”。
但是,此时此刻,我突然明白,该我了。
是的,就是这个时刻,每人都有,只有一次,过去了便不再回来。
那就是,你的存在。
往前看去是一片苍茫,往后看去也一样,在你之前有漫长三千年被书写的时光?不用急,你背后的时光肯定比那个要长。
四
这注定是一篇虎头蛇尾的文章。我以各种方式在离那个核心“足够远”的地方“安全地”逡巡。每当接近它,我就立刻绕开来再谈点别的。
最近一年来,促使我考虑最多的问题,是这个:什么才能够得以(在人类的层面上)永存?
我想了很久,有时根本意识不到自己在想。
我认为最好的办法是回归历史,寻找那些永存的东西,拿来分析和判断,找出使它们得以永存的那个必要条件,究竟是什么。
一直到现在,我仍没有得到那个注定唯一的答案。
我仅有的所得,是零敲碎打地得出了一些相互之间并无相关的主题,并且不知道它们是对是错。
首先是过去,过去是不能永存的。
这个结论来得很没道理,它来自于几次无关紧要的挫折和福克纳的一句话:没有“过去”这回事,只有“现在”。如果“过去”存在的话,就不会有悲伤了。
其次是善恶。我曾经想了很久究竟什么是善,什么是恶,什么是善恶。
王阳明说:知善知恶是良知。
按照阳明先生的理论,现在的我可以算是一个没有良知的人,严重的没有良知。
或许只是没有知识,既不知,也不识。
然后是勇怯。
当勇怯与善恶联系在一起时,有些东西被扭曲了。
最后是理解。
真正的理解是不扭曲。
五
这一篇磨磨唧唧毫无重点的文终于要到头了。
我相信在这个时代之后还将有无限的时代。
我相信有些东西会被忘记,会被扭曲,也可能幸运地保留原貌。
我相信时代的脚步会远远地把我们抛在后面,就像把屈原、陈子昂抛在后面一样。
我相信通过不断地理解,或者说试图理解,始终有一些最珍贵的东西,会被今后的时代保存下来,而这就是这个时代的我能做的,唯一能做的。
可称它为良知。
作者:心夜sihny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