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的每一尊胖子

Aug 10th, 2009 | 目录: 生活

我和几个一辈子都很瘦的人说过,我打算写一篇日记《世界上的每一个胖子》,我说你们应该知道一些事情。

只有一种人才能理解胖子,就是胖子。

一说,你不要到四十岁再变成脖子又粗又短,挺着个大肚皮的那种黑社会型胖子,不要到五十岁再变成四肢又干又细,只有肚子很大的党政领导型胖子,你就像现在一样冬天看起来夏天闻起来民工似的就很好。一知道我做胖子是什么样,按照她的形容:“像一朵乌云”,遮天蔽日,毛手毛脚,像金正日,表情冷峻,半身不遂。

但是那篇日记我始终没有写出来。我只找到并简单修改了一段很久以前的记述:

十年以前,我对待吃饭和活着的态度和雷锋完全相反,和加菲猫基本一致。我站在那架至今还在使用的缺德体重秤上,目睹了指针重新回到了刻度零,原来胖到一定时候就会(像《十七大报告》里说的那样)“站在新的历史起点上”。体重一百九十斤和体重二百斤以上对待未来的态度有本质的区别:体重过了二百斤,你就能历历在目地想象出家人如何把门扒一个大窟窿,好连床带你抬出去的情景。

梁冠华说过,多长几十斤肉和多背几十斤东西不一样,带在身上不觉得累赘,这是知音之论。没错,我作为一个胖子的时候从来不觉得自己笨重,逃离现场的速度一点儿不比别人慢,穿着拖鞋也能在七秒内跑完五十米,只要后面有一至几个怒不可遏的带红箍的老头儿。我的室友们说,一个大白胖子半夜从墙头跳下以疯狂的速度在马路上发足狂奔,非常令人难忘。唯一的不便之处是当时的世界非常狭小,丝毫不人性化,在这个世界上,服装都很苛刻,商店里的裤子长度大多超过裤腰,公共场所的过道、座位或者床铺都很狭小,载具过于脆弱。随着体重的增加——我没有了名字,姓什么就是什么胖子,然后又丧失了姓氏,被简单地称作“大胖子”,我的后背经常不知道在哪里蹭到白灰,女青年对我的态度越来越慈爱,诸如此类。

当体重秤的指针重新回到了零的时候,我(像《十七大报告》里说的那样)站在了新的历史起点上,这个起点是这样的:或者把门扒个窟窿被抬出去,或者弄掉三分之一的体重,穿一条裤长小于裤腰的裤子自己走出去。我把琴和音箱拴在一台二八永久的后座上,骑到我家堆旧家具和杂物的旧房子去住。三个月以后,据晓东回忆,一个有点儿面熟的人,神情像个吸毒犯,溜进了寝室,这件事和“九一一”叫他感到世界太怪诞了。

体重下降留给我的诸多纪念有:头发变得又软又稀疏,时常眼前发黑,双颊塌陷,目光迟滞,容易拉肚子,胸肌过于发达,肚子上有一圈松垮垮的皮——后来陈凯歌的老婆在广告里说那叫妊娠纹,还专门向观众展示了一番,和我的是有点儿像,只是我没兴趣试用她推销的产品。世界是不公平的,有的人好吃懒做但是永远不会发胖,和忍者神龟一样天生拥有六块以上的腹肌,我可以一气做几百个仰卧起坐或者上百次两头起,但是只要顿顿吃八分饱就会无限度地长胖,还要和陈凯歌的老婆一起分享妊娠纹。

我很难引起旁人的兴趣,班上的女生觉得好像平白无故地损失了一个胖子,并没发现教室里相应地多了一个人出来。没人向我打听那三个月的时间里发生了什么事。我始终不觉得更加轻便,除了坐在哪里都觉得硌得慌,原来可以戴在无名指上的滑棒现在套在食指上还晃荡,我仍然以一个愤世嫉俗的胖子的想法活着。

当我是个胖子的时候,只要维持每天深夜的正餐,即使从不锻炼也一样膂力过人,经常不小心损毁杠杆或者阀门之类的设施,没有任何人能够在掰手腕这件事上胜过我。听说我如今“瘦得像条狗”(晓东语),蒙古车轴汉子傅三报到后的第一件事儿就是到我们寝来挑战,半年前我的右手可以轻易赢过他的“一臂半”,这一次一搭手我就感觉要输了,我的手变小了一圈,威慑力也随之萎靡。当他带着得意的神情走掉后,我开始回忆元史里是否记载过蒙古族人都如此小肚鸡肠。当我是个胖子的时候,即使全校铅球冠军马驰在掰手腕这件事也只能和我打个平手,无论我吃得多胖,他都要比我重五十斤。除了睡觉,他爱只身穿一条尺寸可疑的内裤站在楼道里喊各系的人到他那里去看黄片儿,听说我如今瘦得像条狗一样,不屑于再找我较量,开始终日穿戴整齐地坐在我身边,捏着一颗麻将,用哀怨孤独的眼神凝视着我。

……

按说,接下来我应该讲讲做一个胖子通常是怎么想的。但是后来一想,我曾是一个那么不典型不体面的胖子,既不优雅,又不乐观,缺乏说服力。

我觉得,首先,胖子是一场公共事件,你变成了一个胖子就得忍受自己成为潜在的话题,特别是对一位女性而言,有时候你还要咬牙坚持参与这种公众讨论以示开朗和大度。胖人通常更加敏感,更加多疑,更热爱有限紧俏的食物,这就是瘦猴儿钱钟书说“大胖子都是小心眼儿”的原因。其次,我刚说过,肥胖和这个世上的所有事情一样,是不公正的,和种族、遗传、先天体质、居住地的关系极大,特别是曾经肥胖的人体内脂肪细胞结构异于常人,想控制体重或者一直坚持超常的热量消耗或者永远饥饿下去。胖子们并不都像传言中说得那样都是由于不懂得节制,咎由自取,很少有人能像专业运动员或者林志玲那样自如地控制体型。对于某一类人,肥胖会成为人生的主题,从而变为可怕的悲剧,我间接认识的一个女孩儿死于一家简陋医院的所谓“抽脂手术”。我现在回忆:初中的时候,我还只是个不引人瞩目的小胖子,为了面子,我也和班上所有男生一样嘲笑两个胖乎乎的女生的身材,我们这些人毁掉了她们的青春,我一直在反省这种罪过。

人人认为杰克逊的死亡和他明显失控的改变身体有关。作为一个杰出的音乐人他为什么会走上这么一条不可思议的道路——他当然有权利按照自己的意愿处置自己的身体,我想也许他的意识陷入了一种螺旋。就像一个厌食症患者对待自己的体重,一个福布斯的富翁对待自己的财富。

我们要接受我们的身体,因为我们已经接受了。

来源:阿莱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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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 曾经看过一篇文章叫《世界上的每一尊胖子》,说胖子没有名字,姓什么就是什么胖子。我担心阿当以后也会胖到把自己的姓名都丢了。亲切一点的人会叫他“小胖”,不太熟的会叫他“胖子”,很熟且故意嘲笑他的可能会叫他“肥仔”。当然,胖,要为此付出的代价远不止这些。电视减肥广告里还常常用各种各样的疾病来恐吓那些原本心理负担就比体重还重的胖子们。我了常常这样恐吓阿当这个成长中的胖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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