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真隐士的传奇故事

Oct 3rd, 2014 | 目录: 人文

在将近三十年间,缅因州中部的树林里游离着一个幽灵。他秘密地生活着,无人得见无人得晓,他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潜入住家,靠偷盗所得生存。对于被吓坏的当地居民来说,他只是一个传说——或是一个神话。他们想知道他到底怎么可能会是真的。直到去年的一天,这位隐士走出了森林。

这位隐士在午夜之时从营地出发,带着他的背包和开锁工具穿梭在林间,每一个石头、每一个树根之间的足迹都牢记在心头。没有一只脚印被留下来。寒冷的空气和无月的夜晚,正是突袭的好时机。他花了一个小时徒步走到“松树”夏令营的驻扎地——散落在缅因州中部“北塘”岸边的小木屋群。他用娴熟的技法转动了一下螺丝刀,通往餐室的门就弹开了;他溜了进去,用笔形电筒扫描着食物架。

有糖果!总是好的。十卷“Smarties”糖先放在兜里。然后还有一袋棉花软糖、两桶咖啡粉、一些“Humpty Dumpty”薯片也都放入了包内。汉堡和培根都放在上锁的步入式冷库里。上次入侵“松树”夏令营时他偷到了冷库的钥匙——钥匙链的样式是塑料做的四叶草;其中的一片叶子断了一截,变成了三片半草。

他这次运气不太好——在“松树”夏令营厨房的冰块机后面藏着一台新安装的军用级动作感应器。这台装备静静地呆在厨房里,却在同时向泰瑞·休斯的住所发出了警报。休斯是一位极其想抓住这个小偷的狩猎监督员,他住在一英里之外。休斯开着他的皮卡车飞驰到营地,然后冲进了餐室的后方。他从窗口往里面窥看。

他就在那儿。也许吧。偷食物的人看起来太干净了,脸还是新刮的。他带着一副眼镜并穿着毛绒滑雪帽。这真的是“北塘隐士”吗?真的是在这几年来——这几十年来——不断折磨着周遭社区、连警方也不知其姓名的人吗?

休斯悄悄地用他的电话通知了缅因州警方,让他们惊动同样在追捕隐士的黛安·帕金斯万斯。在帕金斯万斯到达之前,这位小偷已经带着他满载的背包开始走向出口。休斯明白,如果让这人迈入森林,那他可能永远都找不到了。

小偷缓缓走出餐室,休斯左手电筒的强光刺向了小偷;同时他右手的.357口径正对准了小偷的鼻子:“快趴下!”他吼道。

小偷遵从了——没有任何反抗,他面朝地躺着,糖果从他的口袋中洒出。当时是2013年4月4日凌晨一点半。帕金斯万斯不久到了,而这位盗贼被戴上手铐、安坐在一把塑料椅子上。两位警员问了他的名字。他拒绝回答。他的皮肤非常白暂;他的眼镜有着粗厚的塑料边框,看起来非常过时。但他穿了一件漂亮的哥伦比亚外套,崭新的Lands’ End牌蓝牛仔以及坚固的靴子。警员们搜了搜他,没有找到任何身份证明。

休斯让嫌犯单独和帕金斯万斯呆在一起。她把他的手铐摘了并给了他一瓶水。他开始说话了。说了一点点。帕金斯万斯问他为什么之前没有回答任何问题,他说他感到惭愧。他说话时吞吞吐吐、疑惑不定;他头脑和嘴巴之间的联系似乎因为长时间不使用而退化了。但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内,他渐渐地放开了。

他吐露说:他的名字叫克里斯多夫·托马斯·奈特,出生于1965年12月7日。他说他没有地址,没有汽车,没有报税,没有收取信件。他说他住在树林里。

“一共住了多长时间?”帕金斯万斯疑问道。

奈特想了一下,然后问了切尔诺贝利核电厂事件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他在很久以前就失去了按年月记录时间的习惯;这个事件只不过是他刚好记得的一条新闻。核事故发生在1986年;正是这年,奈特说,他开始去树林居住。他当时是20岁,才离开高中不久。他现在47,中年。

奈特表示这些年来他只睡在一顶帐篷里。他从来没有生过火,因为害怕烟雾会泄露他的营地。他完全在夜间行动。他说他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生是死。他没有打过一个电话、开过一次车或者花过一分钱。他一生中从来没有发过一封电子邮件甚至没见过英特网。

他承认,他住树林的这些日子里每年都会行窃四十余次——总共闯空门的次数上千。但他从来不会在家里有人时闯入。他说他只偷食物和厨具和丙烷罐和读物和少量其它的东西。奈特承认他在世上拥有的一切都是他偷盗所得,包括他穿的衣服、他的内衣裤。唯一例外的是他的眼镜。

帕金斯万斯呼叫了派遣,得知奈特并没有犯罪记录。他说他是在附近的一个社区长大的,而他的毕业照很快就在劳伦斯高中1984年的年鉴中找到。他带着相同的眼镜。

奈特说,在这近三十年间他都没有看过医生或吃过药。他说他没有生过一次病。他声称,你只有在和其他人类接触的情况下才会生病。

帕金斯万斯问道:那他最后一次和人接触是在什么时候?

199几年的某个时候吧,奈特回答说,当时他在林中走路时遇到过一个登山客。

“你说了什么?”帕金斯万斯问道。

“我说了声:‘嗨。’”奈特回答道。他坚持说:除了这一个字以外他在二十七年里没有与任何一个人谈话或接触,直到今晚。

克里斯多夫被捕了,他被指控入室盗窃和偷窃罪,继而被转到缅因州首府奥古斯塔的肯纳贝克县监狱。在这接近一万天的日子里,他头一次睡在了室内。

他被捕的新闻震惊了北塘的市民们。几十年来,他们一直觉得有什么东西出没作祟。具体是什么,很难说。一开始是在八十年代末发生的一系列奇异事件。手电筒里的电池不见了。牛排从冰箱里消失了。烧烤架上的新丙烷罐被换成旧的了。“我的孙儿们都以为我患痴呆了。”大卫·普罗克斯说道。他的度假小屋至少被闯入五十多次。

之后人们开始注意到其它事情:窗锁旁的刨花;门框上的划痕。是邻居干的吗?还是青少年团伙?抢劫仍在继续着——船用电池、煎锅、冬装外套。恐惧生根了。“我们觉得他一直在看着我们。”一位居民说。警察被多次叫来,但无法提供帮助。

锁头换了,报警系统也装了,但似乎没有什么可以阻止他。或者是她。或者是他们。没人知道。一些绝望的居民甚至在门上贴上了纸条:“请不要闯入。告诉我你想要什么,我会把你要的都放在外面。”但从来没有任何答复。

类似事件越积越多,让这位幽灵成为了传说。他最终被赋予了这个名字:“北塘隐士。”2002年的一次屋主聚会时,在场的一百人中有七十五人举手表示家里被闯过空门。人们在营火聚会时交换着各自的隐士故事。一个孩子回忆起他10岁那年所得的万圣节糖果都被盗走。那个孩子现年34。

劫案仍在继续。经过这么久之后,这些犯罪显得有些超自然。“隐士的传说年复一年传下来了。”皮特·科格斯韦尔这样说。隐士被抓时穿着皮特的牛仔裤和皮带。“我能相信吗?不能。谁敢相信呢?”

奈特的逮捕并没有消除人们的疑虑,反而让人们更加难以置信。事实永远比传说更离奇。一个人确确实实在缅因州的树林中生活了二十七年,而且是在一顶没有暖气的尼龙帐篷里。缅因的冬天既漫长又酷冷:是一种潮湿和多风结合的冷,是最糟糕的那种冷。能在这种冬季野营一个礼拜已经不得了了。呆上整整一个季度简直是闻所未闻。

虽说几千年下来的文献都有记录隐士的存在,但奈特的所作所为可以称得上是独具一格。他和外界的联络为零。他从来没有拍过一张照片。他没有写日记。他的营地没有向任何人公开。

也许世上还有和奈特一样致力于完全孤立自己的人们,像他一样计划在隐蔽中度过余生。但就算有的话也没人能找到他们。抓住奈特就如同捕获巨乌贼一般。他组成了一个人的原始部落。

缅因州、乃至全国全世界的记者都试图联系他。他是希望告诉我们什么吗?他发现了什么秘密?他是怎样存活下来的?他坚决保持沉默。即使被逮捕之后,“北塘隐士”仍然是一个不解之谜。

我决定给他写封信。我用纸笔手写,完成之后从我位于蒙大拿州的家寄出,投向肯纳贝克县监狱。我提到我是一名记者,对他令人费解的生活寻求一个解释。一星期以后,一个白信封抵达了我的邮箱。回信地址是用蓝墨水写的几个东倒西歪的方块字:“克里斯·奈特”。那是一条很短的便笺——只有三段话;272个单词。即便如此,这里面仍然包含了奈特分享与世人的首次声明。

他解释道:“我回信给你的原因是写信可以稍微缓解我现状下的压力和烦闷。”还有,他对于讲话不自在。“我的声带、口头表达能力已经变得相当生疏且缓慢了。”

我在信中提到我是个书迷。据我观察,奈特也一样。很多奈特窃取过的事主都报告说他们的书经常被盗——有汤姆·克兰西的庸俗作品、厚重的军事历史、詹姆斯·乔伊斯的《尤利西斯》。

我写到:海明威是我最喜欢的作家之一。看来奈特对于文学评论没有他一贯的害羞;他回答说他对海明威感觉“相当平淡”。相反,他说他更愿意读拉迪亚德·吉卜林,尤其是他“不太出名的作品”。他仿佛察觉到自己语气变友善了,所以他又补充道由于他并不认识我,他实在不想再多说了。

然后他似乎又担心他突然变得太不友好了。“我对这样无礼的回答感到不安,不过我觉得明确、真诚的回答比客套来的要好。虽然想说‘并不是针对你个人’,但手写的信件终归都是充满个人情感的。”他的结束语:“感激你的来信。谢谢你。”他没有署名。

我写了封回信,也寄给他了一些吉卜林的书(《国王迷》和《怒海余生》)。他的回信一共写了两页半,有着如同日记般的粗犷与诚实。他在监狱里煎熬着;噪音和污垢撕扯着他的感官。“你问我睡得如何。很少且不安。我几乎总是又累又紧张。”他的下一封信中,他又以他如同歌词般短小跳脱的文笔写道,他被监禁是应得的。“我偷窃了。我是个贼。我反复偷了多年。我知道这是错的。知道这是错的,每次都感到内疚,但还是继续做。”

我们在2013年交换了一夏天的信件。与其逐渐适应监狱、适应和别人在一起,奈特却是每况愈下。他说,住树林时他一直保持着修理胡须,但现在他已经停止刮脸了。“用我的胡子,”他写道,“作为监狱的日历。”

他试过几次与别的囚犯交谈。他可以憋出几句犹豫不决的话,但所有话题——无论是音乐、电影、电视——他都一无所知,大部分俚语他也不懂。“你说起话来像书一样。”一个囚犯取笑道。于是他便停止了说话。

“我回归沉默是一种防卫措施。”他写道。不久他缩减到只说五个字,而且只对看守说:是;不;请;谢谢。“我惊讶这样做倒给我带来了很多尊重。沉默能震慑到人让我觉得费解。沉默对我来讲是正常的,是舒适的。”

他没有提太多关于他在树林里的事,但他所披露出来的点滴都是相当惨痛的。他表明说,有些年他几乎没能活过冬天。一次来信中他告诉我,为了度过艰难的岁月,他试过打坐。“我并没有每天、每月、每个季节都在林中打坐。只有在死亡接近时。代表死亡的是过少的食物和过长的严寒。”打坐是有功效的,他这样总结。“我还活着而且理智清醒,至少我觉得我是清醒的。”像往常一样没有正式的结束语。他的信都是这样简简单单结束的,有时会直接切断思路。

他在又一封信中回到了关于理智的话题。“我出树林以后他们给我贴上隐士的标签。对我来讲非常奇怪。我从没觉得我是个隐士。然后我又担心了。我明白隐士这一标签带有着精神失常的含义。看出这里面的讽刺了吧。”

更有甚者,他担心监狱的日子只会证明那些质疑他精神不正常的人们是对的。他写道:“我怀疑,监狱的几个月对我理智造成的伤害比起在树林的几年、几十年,更大。”

他的司法诉讼多次延迟,因为地方检察官和他的律师需要在没有先例的情况下弄清楚该如何公正处理这个案子。

在监狱呆了四个月之后,奈特还是对他会受到怎样的惩罚没有半点头绪。有可能会判个十几年或更多的徒刑。“压力比天高。”他写道,“给我个数。多久?几个月?几年?我要在监狱住多长时间。把最坏的告诉我。多久?”

到最后,他认为他连字都不能写了。“有一段时间写字舒缓了我的压力。现在不了。”他发的最后一封信让人心碎,他似乎已在崩溃的边缘了。“还是累。更累。很累、最累、无休的累、无止境的累。”

就到此为止了。他再也没有写信给我。不过这次他总算签了署名。尽管他既疲惫又紧张,他最后写出的话却是自嘲挖苦的:“您的友善邻居隐士,克里斯·奈特。”

在收到他最后来信的三个星期之后,我飞往了缅因州。肯纳贝克县监狱看起来像是一大块三层楼高的淡灰色水泥砖;一般在晚上六点三刻准许探监。我去早了。“你来找谁?”一位监狱官员问我。

“克里斯多夫·奈特。”

“关系是?”

“是朋友。”我不自信地说。他并不知道我的到来,我也不确定他会不会见我。

我坐在长椅上等,期间又出现了更多来登记的访客。在等候室墙的另一面,我可以听见刺耳的信号铃和摔门声。终于一位官员出现并叫道:“奈特。”

他打开一扇栗色的门让我走入访客室。三只小板凳被固定在地板上一个狭窄的办公桌前。桌子上一块厚厚的防碎塑料窗板把客室隔成两个密封空间。克里斯·奈特就坐在窗板对面的板凳上。

我一生中几乎没有见过比他更不情愿看见我的人。他的嘴唇很薄,嘴角下拉着,显出愠容。他没有抬眼看我。我就坐在他对面,他没有对我的存在做出任何认知上的表示,连最轻微的点头也没有。他凝视着我左肩后面的某一块地方。他穿着一件暗绿色、洗涤过度的囚衣,囚衣的尺寸比他大上好几轮。

一台黑色电话听筒挂在墙上。我摘了下来。他也摘下了他的听筒——我所看见他做的第一个动作。

我第一个说话。“很高兴见到你,克里斯。”

他没有回答。他就坐在那儿,面如铁石。他的秃头在在荧光灯下如同雪原般闪耀着;他的胡子是一团乱糟糟的红棕色卷毛。他戴着一副银框眼镜,但不是他在树林时一直戴着的那副。他非常瘦。自从被捕之后他体重减轻了很多。

我紧张时总会乱说不停,不过这次我特别有意识地克制了自己。我记起了奈特在信中说过他习惯于宁静。我看着他,他没看我。大约过了一分钟。

我只能忍耐到此了。我说:“这里有这么多打闹声和吵杂声,和大自然的声音相比肯定格格不入吧。”他眼睛转向我了——算是一个小小的胜利——然后又扫向别处。他的眼睛是淡棕色的。他几乎没有眉毛。我说的话就这样定格在空气中。

然后他说话了。或者说他的嘴至少动了。他的头几个字我没能听清。我知道为什么:他把电话的话筒拿太低了,低到他下巴的更下方了。他上一次用电话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了;他生疏了。我用手指示他需要拿高一些。他照做了。他又重复了一遍他的宏伟宣言。

“监狱就这样。”他说。没有别的了。沉默再次降临。

我不应该来的。他不希望我来这里;我在这里感到局促不安。但监狱已经批准了我一个小时的访问,我决心留了下来。我在凳子上坐正。我对自己身上的一举一动、面部表情、呼吸长短都纤悉无遗地感受出来。我透过伤痕累累的窗户看到,克里斯的右腿正急促地抖动着。他挠了挠皮肤。

我的耐心得到了回报。首先他的腿安定了下来。他不再挠了。然后,相当惊人地,他开始说话了。

“有些人希望我是某种亲切温暖的人。洋溢着智慧的友好隐士。在我的隐士之家里整天舌灿莲花说着签语饼上的词。”

他的声音清晰;他的口音保留着缅因东南部爱拉长元音的特点。他的话,当他开金口说出来时,竟然显着充满想象力且又风趣。也很刻薄。

“你的隐士之家——是在什么桥下面吗?”我说道,跟着他的话走。

他对我极度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你说的那是洞穴巨人。”

我哈哈大笑。他的脸朝微笑的方向靠拢了。我们之间产生了一种连接——或者说至少我们初次见面的尴尬被冲淡了。我们开始像正常人一样对话了。他管我叫麦克,我管他叫克里斯。

他解释了自己为什么不做眼神接触。“我不习惯看人脸。”他说道,“上面有太多的讯息了。你不觉得吗?太多了,太快了。”

我顺着他的暗示把目光移向他肩膀的后方,如同他凝视着我肩膀后方一样。我们在大部分的访问时间里都保持着这种姿态。克里斯最近让缅因州的法庭服务处做了心理健康体检。体检报告中提到诊断出阿斯伯格综合症的可能性,是自闭症的一种,患者往往智力杰出,但对动作、声音和光线极度敏感。

克里斯是在进监狱后才得知有阿斯伯格综合症的,但他似乎并未受这个诊断的影响。“我不觉得我会成为阿斯伯格综合症电视募捐的代言人。他们现在还搞电视募捐吗?我讨厌杰瑞·刘易斯。”他说他没有在服用药物。“但我不喜欢别人碰我。”他补充道,“你不是那种爱拥抱的人,对吧?”

我承认我有时会参与搂抱的行为。

“我很高兴我们之间有这个。”他指的是玻璃。“如果有百叶窗,我也会把它拉上的。”

我自己有一部分已经反常地被克里斯吸引住了。他可能是带刺的——他就是带刺的——但这仅仅是一种保护罩。他告诉我自从他被捕以后,他往往会在意想不到的时候变得感情充沛。他说:“像电视广告都能让我流泪。在监狱里让人看到你哭可不是什么好事。”

他所说的一切都显得坦率与直接,是未经过社会礼节的安全网过滤的。“如果粗鲁可以更快更准确地表达意思,那我是不会为我这种态度感到抱歉的。”他告诉我。

那没什么,我说,虽然我预计要问一些可能会激发他粗鲁态度的问题。但我还是用了一个温柔的问题做开场:你去森林前过得是什么样的生活?

在去树林呆了四分之一个世纪以前,克里斯一次帐篷都没睡过。他生长在一个叫阿尔比恩的社区,离他后来住的营地有四十五分钟的车程;他有四个哥哥和一个妹妹。他的父亲曾任职在一家乳品厂,已于2001年去世。他的母亲现在已经八十多了,仍然住在当年克里斯长大的家里,一座伫立在五十英亩土地上两层高的殖民式房屋。

他的家人非常注重隐私,我没能和他们说上话。他们隔壁的邻居告诉我说这十四年来,他和克里斯母亲的交流不超过一个字。有时会看到她去取报纸。“从文化上来讲,我家是属于那种非常老式的北方人。”克里斯说,“我们不会在感情上有什么多余的表现。我们不是那种会联络情感的人。严肃主义是被期望的。”

克里斯坚持说他童年过得很好。“没什么可抱怨的。”他说,“我有很好的父母。”他讲了一些关于他和他父亲一起狩猎驼鹿的生动故事。“有几次狩猎旅行我是睡在皮卡车的后面,但从来不是一个人,也从来没睡过帐篷。”他消失之后,他的家人似乎并没有向警方报告他的失踪,不过他们可能找过私家侦探。没人能找出任何线索。克里斯的两个哥哥,乔尔和蒂姆,曾来监狱看望过他。“我没有认出他们。”克里斯坦言。

“我的哥哥们以为我已经死了。”克里斯说,“但从来没对我妈妈提起过。他们一直想留给她希望。他们会说:也许他去德克萨斯州了。或者他在洛矶山脉。”克里斯不允许他的母亲前来探望。“你看我,我穿的是监狱服。这不是我成长的目标。我无法面对她。”

他说在高中时他的成绩优异,虽然没有朋友,但提前毕业。像他两个哥哥一样,他参加了一个为期九个月、由马萨诸塞州沃尔瑟姆市内的西尔韦尼亚技校开办的电子技术课程。之后他留在沃尔瑟姆市,专门负责安装家用和车用警报系统;这对他后来的偷盗生涯是非常有用的知识。

他买了辆新车,是辆1985年产的白色斯巴鲁BRAT。他哥哥乔尔和他共同签署的汽车贷款。“我算是坑了他。”克里斯说,“这债我还欠着。”他只工作了不到一年就辞职了。他驾着BRAT开往缅因州,从他家乡穿过时没做停留——“最后再看一眼”——然后不停往北开。不久他到达了穆斯黑德湖,缅因州由那里开始变得地旷人稀。

“我一直开到我快没油了为止。我走的是一条小路。然后是小路分岔出来的小路。然后是那条小路上的步道。”他把车停了。他把钥匙放在中控台内。“我有一个背包和很少的东西。我没有计划。我没有地图。我不知道要去哪里。我只是走开了。”

那是1986年夏末,他会在一个地点扎寨一个星期左右,然后徒步向南,紧跟着缅因州的天成地势,与其被冰河雕琢过的漫长峡谷。“我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他说,“我不在乎。”有一阵子他试过在野外觅食。他吃过被车碾死的鹧鸪。然后他开始直接从别人的院子里拿玉米和马铃薯。

“但我不想光吃素的。”他说,“我花了好一段时间来克服自己的罪恶感。偷窃时我永远是会害怕的。永远是。”他坚称他在打劫时从未遇过任何人;他总会确认停车道上没有车辆,也没有任何人的踪影在屋内。“通常是凌晨1点或2点。我进屋,翻橱柜、冰箱。一进一出。我的心跳飞速。这不是舒服的行动。我不乐意干这种事,一丝也不,我只会希望它能尽快结束。”他知道,任何一个失误都会把他夺还给外面的世界。

他徘徊两年之后找到了可以称之为家的营地。他一眼就知道这是他理想的归所。他说:“之后,我就安顿下来了。”

我问过的大多数北塘居民对奈特的故事都感到难以置信。很多人坚持认为他要么接受过帮助,要么就是在闲置的小木屋中度过冬季。眼看我们的见面时间快要结束,我亲自向克里斯提出质疑:我说,你肯定在某一时段接受过支援。或者在木屋中睡过。或者用过厕所。

克里斯的神态变了。这是他在我们这次谈话中唯一一次做的目光接触。“我从来没有一次睡过室内。”他说。他从来没有用过淋浴。或是厕所。

他承认,有几次闯空门时他用微波炉解冻过肉。但他完全靠自己挺过了每个寒暑。“我是个贼。我带来恐惧。人们有权利生气。但我没有说谎。”

我相信他。我感觉得到,实际上克里斯几乎没有说谎的能力。我也不是唯一这样想的人。他被捕时在场的州警黛安·帕金斯万斯曾跟我讲过,她的工作大多是整理甄别人们向她诉说的各种谎言。然而对于克里斯,她却没有任何怀疑。她说:“毫无疑问,我相信他。”

在他挂上电话之前,克里斯补充道,如果我能看到他住过的地方,看看他是怎么样活下来时,那我就可以更确切地理解。

我已经计划好去寻找他的营地。我说,去过以后,我想再回来。我们能再见面吗?

他的回答出人意料。他说:“可以。”

贝尔格莱德湖地区是奈特居住过的地方。这是一片牛马之乡,和缅因州广袤且荒无人烟的北部森林有着天壤之别。奈特的营地坐落在阡陌纵横的私有土地上,离最接近的木屋只有几百英尺的路。

当我亲眼看到奈特住的树林时,我明白了他为什么一直没有被发现。铁杉、枫树和榆树交织密切,茂盛程度使得整个森林都保持着恒定的湿度;一步踏进,我的眼镜就起雾了。

但使行路举步维艰的真正原因是满坑满谷的巨石——是上一个冰河时代遗留下来的礼物,个个都是冰川凿出来的,有如车辆般大小。我开拓了一个小时,在两块铺满光滑苔藓的岩石之间扭伤了膝盖,终于放弃退出,回到马路。

克里斯进监狱之前,他曾带领休斯和帕金斯万斯去过他的营地;我知道大致的地点,但我第二次的尝试还是失败了。那里没有一丝步道的痕迹。蚊子满天飞舞。最后一次,我艰难地走过如同格子状的曲折路径,挤过一块巨石后才终于见到它。

我的天。克里斯从混沌中雕琢出一片卧室般大小的空地,从几步之外根本看不见,而且微微耸起的地势使得蚊虫无法靠近,但也没有高到让冬天的寒风加剧。那块地被天然的巨石阵包围着;头顶上方是树枝交错形成的网格状天蓬,遮盖住了他营地的天空。这就是为什么克里斯的皮肤如此苍白——他一直都生活在阴影里。我在那里停留了三个晚上,白天看兔子,晚上从交织的树杈后面数星星。那是我所呆过最绮丽、最安谧的地方。

警方已经拆毁了他营地的大部分,不过我第二次、以及更后面几次探访克里斯时,他把他居住空间里的细节一丝不苟地描述了出来。加在一起,我和克里斯在监狱见了九个小时的面。

他睡的是一个简单的野营帐篷,上面覆盖了几层的棕色防水布。他觉得,伪装是必不可少的;他不希望有任何可以引起人们注意的闪亮物件,所以他用喷漆把自己的垃圾桶、冷藏箱和锅子都涂成了树林色。他甚至把晒衣夹都涂成了绿色。

他偷窃的幅度令人惊讶。他虽然逃离了现代社会,却又生活在现代社会的膏腴中。他的帐篷里躺着一张从“松树”夏令营偷出的金属床架;他用独木舟将其运过池塘。他没有偷独木舟。他只是像往常一样从湖畔的木屋借了一只——“那里的选择很多”——然后又了送回去,并往里面撒了松针,使它看起来没被用过。他还偷了弹簧褥子、床垫和睡袋。

他为自己的厕所地点偷了草纸和洗手液。他为自己的洗涤场所偷了洗衣服和洗发水。和他之前坚持的一样,这里没有火坑。他做饭用的是接上丙烷罐的科勒曼双燃料炉。他偷了相当多的丙烷罐,都是从池塘三十英里周边附近的燃气烧烤炉内搜刮出的。这些他没有送回。他把丙烷罐——可能有数百个之多——都埋进了营地边缘的垃圾堆。

他偷过体香剂、一次性剃须刀、手电筒、雪地靴、调味料、捕鼠器、喷漆和绝缘胶带。他拿过床上的枕头。他在营地摆了三种不同类型的温度计:数码的、水银的、弹簧的。知道准确的温度是必须的。他偷过手表——他需要在突袭时确定他能否在天亮前返回营地。

森林的更深处,在他自己称之为“上层贮藏所”的位置,他藏匿了装满物资的塑料箱——帐篷和睡袋,一些保暖的衣服——这样,如果他听到有人接近他的营地,他就可以立刻放弃这个地点然后重新开始。他横下心了。

他的伙食很糟糕。“烹饪这个词用在我做的饭上是欠妥的。”克里斯告诉我。他在林中没有生过病,最严重的一次意外是跌倒在冰上。但他的牙齿都烂了,当然这也难怪。我翻出他二十五年来埋在巨石之间垃圾,并列出清单:一口用来装棉花软糖的五磅大盆,一个“恶魔狗”蛋糕的空盒,花生酱,奇多,蜂蜜,全麦饼干,“清凉维普”生奶油,金枪鱼,咖啡,炸薯球,布丁,汽水,“El Monterey”牌的辣味炸墨西哥卷,以及等等等等。

他偷过收音机和耳机,还把天线藏在树上。有一阵子,他听了很多保守派的电台谈话节目。后来他又迷上了古典音乐——柴可夫斯基和勃拉姆斯,不错;巴赫,不行。“巴赫太质朴了。”他说。他有过一段专门从收音机上收听电视节目的日子;“精神上的剧场。”他这样描述。《人人都爱雷蒙德》是最喜欢的节目之一。但他不灭的激情都倾注在经典摇滚上:谁人乐队、AC/DC、犹大圣徒,还有高于一切的:林纳史金纳。我们在监狱里谈过无数个话题,但没有什么可以与林纳史金纳比肩。“林纳史金纳的歌曲在千年之后还会被播放。”他宣称。

他偶尔还会偷一些掌机游戏——《口袋妖怪》、《俄罗斯方块》、《打气人》——不过他大部分空余时间都被用来阅读或观察森林。“别把我当成公共电视上的观鸟族那一类人。”他警告说,但接着就富有诗意地描述了枯叶被踏碎的脆裂声(“走在玉米片上”)和冰面裂缝横穿整个池塘时的发出的轰隆声(“像保龄球顺着小巷滚下”)。

他这些年下来共偷了几百本书;他偏好军事史——他把威廉·夏伊勒写的《第三帝国的兴亡》列为最爱——但他还是看到什么拿什么。杂志比较常见。当他看完之后,他会用绝缘胶带把杂志捆绑成砖,然后埋在地下用来垫平营地。他搭帐篷的地方下面就有着几十个这样的砖头。

我挖掘出了一摞《国家地理》,上面的日期还清晰可辨:1991年和1992年。我还看到《人物》、《时尚》、《Glamour》和《名利场》。甚至还有一套《花花公子》。不过有一本书克里斯是从来不偷的:《圣经》。“我不能主张我归属于哪个信仰体系。”他说。他没有庆祝节日。他时不时会打坐,但他不会祈祷。

只有一个例外。当缅因州最糟糕的一个冬天袭来时,所有的规则都放在一边了。“一旦你到了华氏负二十度以下,你就刻意不去思考。”他告诉我。他睁大的眼睛中透露出对当时回忆的恐惧。“那时你会有信仰。你会祈祷。你祈祷温暖。”

克里斯按着四季的节奏生活,但他的思绪一直被如何活过冬天支配着。准备工作在夏天结束时展开,正是湖畔小屋每年关闭的时候。“那是我最忙的时候。”他说。“收割的日子。非常古老的本能。虽然通常和犯罪没关系。”

他的第一个目标是让自己发胖。这是决定生死的关键。“我会暴饮暴食糖份和酒精。”他说,“这是增加体重最快的途径,而且我也喜欢醉酒的感觉。”从他偷来的酒瓶可以看出这是一个从来没有在酒吧间点过饮料的人,这他也承认了:艾伦的咖啡味白兰地,施格兰的“Escape”牌草莓代基里酒,还有一瓶名为“生奶油咖啡山谷葡萄藤”(标签上写着:“精致巧克力、生奶油和红酒”)。

由于夜间开始变冷,他就把胡子留到理想的长度——大约是一英寸,足够保暖他的面部,也不会太长导致结冰。他加剧了盗袭的次数,囤积食物和丙烷罐。第一场雪通常在十一月到来。克里斯总是惧怕会在什么地方留下一个脚印,这在雪铺的地毯上是无可避免的。所以在接下来的半年,一直到四月的春融,克里斯很少从他在树林的地界走出去。

我问他是不是会一直睡觉,做人类冬眠。“完全错误。”他回答,“在冬天,睡觉时间过长是危险的。”当严重冷空气降临时,他会调节自己在晚上7:30入睡,凌晨2点起床。“那样一来,在最冷的时刻,我是醒着的。”如果他还留在床上,那他身上的结霜会冻结整个睡袋。“如果你想用睡觉渡过那种寒冷,你可能永远不会再醒来。”

他在凌晨2点做的第一件事是生炉化雪。为了让血液循环,他会沿着自己营地的边界踱步。他的脚似乎永远不会完全解冻,但只要他有一双干净的袜子,这就不成问题。“干燥比暖和更重要。”克里斯说。黎明时分,他已经准备好一整天的供水了。“然后,如果还有食物,我会吃饭。”

那如果他没有食物?他说,曾有几个非常困难的冬天——绝望的冬天——他的丙烷罐用完了,食物也吃完了。煎熬是剧烈的。克里斯称之为“肉体、心理与精神上的痛苦。”他对我暗示,有几次他考虑过自杀。

为什么不干脆离开树林呢?克里斯说他想过。他甚至在营地里藏了一只口哨。“如果我按着一次三声的规律吹口哨的话,可能会得到帮助。”但他从来没吹过。相反,他做出了一个坚定的抉择:除非他被强行带走,否则他会在林荫之下度过余生。

他告诉我,当他听到山雀的歌声时,他终于可以放松了。“那是提醒我冬天的桎梏终于要松开了。终点就在眼前。春天快到了,而我还活着。”

挨过冷天气一直没能变得容易些。他的所有冬季野营的技能都被年龄的增长所抵消。“你真应该看看我二十几岁的样子。”他自夸道,“我是森林之王。我主宰我走过的大地。我又狠又聪明。”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身体像老运动员一样,开始垮下来。最大的问题是他的视力。“过去十年里,手臂长度之外的任何东西都是一片模糊。我用耳朵多过眼睛。”如果他在闯空门时看到有眼镜,他都会试着戴上,但总没有更好的度数。他的敏捷变弱;伤口需要更长的时间才能痊愈。他的牙齿疼痛不断。

被他盗窃的受害者们,在等候警方突破多年未果之后,终于决定亲自上阵处理了。尼尔·帕特森一家从五十年前就拥有着一处在北塘上的物业。帕特森开始整晚都藏在这所黑暗的房子里,手中握着.357 麦林枪。“我想当捉住隐士的人。”他说。他在一个夏天里熬了十四个晚上,终于放弃了。

黛比·贝克的儿子们非常害怕隐士,所以为了消除孩子们的恐惧,他们一家都管他叫“饿汉”。他们在自己的小木屋中安装了监控摄像头。在2002年,他们拍摄到了一张奈特的照片。警方四处散发这张照片,预计着很快就能逮捕归案了。

十一年以后才终于做到。2013年3月“松树”夏令营被盗之后,经常在那里做义工的泰瑞·休斯警长联系了边境巡逻,向他们求教。“已经拖得够久了。”休斯说。他安装了一台可以直接给自己家里发出警报的动作感应器并锻炼从床上飞奔到营地的速度,直到他把时间卡在四分钟以内。然后休斯就等着隐士的再次到来。

他被捕之后,公众舆论的法庭产生了严重分歧。一个想尽可能让自己生活变隐形的人成为了缅因州最出名的人士之一。走进奥古斯塔的任何一间酒吧,你都可以听到关于该如何处理克里斯多夫·奈特的辩论。

有些人说必须立即把他释放。偷奶酪和培根不是什么重罪。这人看上去根本没有暴力倾向。他没有携带武器。他就是性格内向,不是罪犯。他显然不希望成为我们世俗的一份子。我们开个 Kickstarter 众筹项目,给他足够买几年食物的资金,让他重回树林。有些人都愿意让他住在自己的土地上,不收租金。

其他人反驳道,他的罪行所带来的恐慌不在于他窃取了多少实质上的东西——他偷走的是上百人内心的宁静。他们的安全感。他们怎么会知道奈特带没带武器、有没有危险?即便是一次的入室偷窃也可以处以十年的徒刑。如果奈特真的想住在树林里,他应该去公共土地,以狩猎和捕鱼为食。他不过是一个懒汉、一个小偷的一千倍。应该把他关在州立监狱。

2013年10月28日,克里斯在肯纳贝克县高等法院现身,向十三起的偷窃和入室盗窃罪名认罪。他被判入狱七个月——不过他在等待案件解决时已经服了绝大部分的刑,只剩下一个星期。这个判决其实比他该得的远为宽松,因为连检察官都说过长的刑期在这种情况下会显得残酷。克里斯被勒令每周一要和法官碰面,并禁止喝酒,还要他要么找一份工作、要么去上学。如果他违反了这些条款,他会被送回监狱关七年。

我在克里斯出狱前又见了他一次。他说他会回家,和他母亲住一块儿。他的胡子散乱——“我的疯隐士胡。”他这样介绍。他惊人的瘦;他全身发痒。我们还是没有什么眼神接触。

“我不知道你们的世界。”他说。“我只知道我的世界,以及我进树林前对这个世界的回忆。今天是什么样的生活?怎么做是合适的?我需要弄清楚如何生存。”他希望可以回到自己的营地——“我怀念树林”——但他知道在他释放的条款里这是不可能的。“从我监狱里所见,我不会喜欢我将要进入的这个社会。我不认为我会融入。它的声音太大了。太多彩缤纷了。缺乏美感。粗野。空虚。烦琐。”

我跟他说我同意他的大部分看法。但是,我想知道,你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你从你的孤独中获得了什么样的洞见?我每次见他都会试图问这些问题,但这次我强调了这一点。

克里斯告诉我,在他的定义里,任何透露自己所学的人都算不上真隐士。克里斯总算不再纠结自己是不是隐士,他接受了这个身份。当我提起在瓦尔登湖住过两年的梭罗时,克里斯用一个词表达了对他的不屑:“外行。”

对于克里斯来说,真隐士不写书,没有朋友,并且不回答问题。我问他为什么连一本日记都没有带进树林。克里斯对此嗤之以鼻。“我是希望死在那里。谁会看我的日记?你?我宁愿把它带进坟墓。”他说,他跟我说话的唯一理由是因为他被关在监狱里,所以需要练习和别人沟通。

“但你肯定想过很多事情。”我说,“关于你的生命,关于人类的境况。”

克里斯突然变得自省起来。“我的确审视了自己。”他说,“孤独增强了我的感知。但这是个微妙的东西——当我用增强了的感知观察自己时,我就遗失了自己的身份。没有观众,没人看我表演,我只是一个存在。没有必要定义自己;我变得无关紧要。皓月是分针,四季是时针。我连名字都没有。我从来没觉得寂寞。说得浪漫点:我完全自由。”

说的很好。但是,我接着追问,他肯定在野外环境里领悟到了某种宏伟的启示。

他回归沉默。我不能确定他是在思考、嗔怒还是两者皆有。不过他最终还是给出一个答案。我感觉有一位玄师将要向我揭示生命的意义了。

“保证充足的睡眠。”

他把下颚放到一个表示他不会再多说的位置。他学到的就是这个。我作为真理接受了。

他终究还是继续了:“我最怀念的,是安静和孤独之间的境界。我最怀念的是沉寂。”他说他会看着一朵层孔菌蘑菇在几年里从他营地里花旗松的树干上生长出去。我去他营地参观时注意到这朵蘑菇了——真的非常大——而他还用明显担忧的神色问我有没有人把蘑菇给弄掉。我让他放心,蘑菇还在。他说,盛夏之时,他有时会在晚上偷偷溜到湖边。“我会在水面上舒展身体,躺着漂流,看天上的繁星。”

我每次访问结束时都会问他一个相同的问题。一个关键的问题:他为什么要消失?

他从来没给过一个令人满意的答案。“我没有理由。”“我无法解释。”“给我再多一点时间考虑。”“这对我来说也是个谜。”后来他开始恼火:“为什么?这个问题很无聊。”

但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时,他显得更为反思了。他说:每个人不都在生命中寻求相同的东西吗?我们不都在找寻自己的满足吗?他年轻时从来没有高兴过——在高中里没有,在工作上没有,在他人身旁也没有。然后,他发现了林中的营地。“我找到了自己满足的地方。”他说。他自己的理想场所。世界上唯一让他感到平和的地方。

这是他所告诉我的全部。他已经厌倦了我的来访。他恳求:请别再打扰我;我们不是朋友。他说:我不想当你的朋友,我不想当任何人的朋友。“我绝对不会想念你的。”他补充道。

我喜欢克里斯,非常喜欢。我喜欢他头脑的工作方式;我喜欢他语言中的诗意。但他是一个真隐士。他再也无法消失于野外了,所以他希望在尘世间融化。

“再见,克里斯。”我说道。一名警卫现身护送他离开,但克里斯还有一点时间来表达他最后的想法。他没有任何表示。他挂断了电话。没有挥手;没有点头。他站了起来,转身背对着我,走出了访客室,走过了监狱的长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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